最近一天周日下午，我们一家三口出门活动，骑着电动车顺路去网上推荐当地热门的眼镜批发店配眼镜。我们刚进店时，女儿就被前台满缸游弋的锦鲤群吸引住了，小小的手指隔着鱼缸玻璃戳着，小嘴卷成圆形发出“哇”的惊叹。在这批发店内，顾客招待区角落里有个两块地砖面积大小的“儿童活动角”，一张积木桌上堆了很多等待搭建的积木，像是专门给带孩子的顾客们打发时间的那种人性化设计。女儿很快也对属于她的服务区产生了兴趣，小跑着过去，自如地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拼搭起来。同桌一起玩耍的还有三个比她大几岁的小朋友，在那张小桌上形成了经典“三缺一”的局势，正好被我女儿凑齐了。她虽还有大半年才正式上幼儿园，但她对邻人小朋友的热情一点不输任何一个同龄人——看到有人玩，她就自然地走过去，说了一句：“哥哥姐姐，我可以一起玩吗？”在获得许可后，才拿起积木，主动加入。
她其实很聪明。在一众同龄人里，她反应快、表达欲强，愿意分享，愿意先开口，毫不怯场。特别是面对长辈或亲戚时，表现出的阳光和甜美是溢于言表的。很多大人以为合群是天赋，其实是能力：敢接近、会观察、能参与、也能把自己的快乐递出去。我的女儿完全具备这些，或者说在同龄萌芽期中，她已经在快速生长了。
妻子在导购的指引下挑选眼镜框，我则在不远处守着积木角。女儿玩起积木来非常娴熟，不一会儿一栋拼搭结实的“摩天小楼”就在小桌上拔地而起了，她还收集了旁边姐姐不用的散碎小零件作为备用。与之一起玩耍的两个孩子——明显比她大一些的两姐弟，看他们合作拼搭的结果，应该是公园的健身器材之类，跷跷板的轮廓和滑梯的雏形显现，只是一直缺着零件没有让设施完工。女儿在欣赏自己结果的同时，还不忘分享给她们看，骄傲地用她的小奶音介绍：看！这是我拼好的高楼！
这声音也吸引了我，轻轻逛到积木角下，等着一个反应。邻桌那个稍大的女孩子，点点头说知道了，然后跟对面的弟弟轻声私语着什么。男孩子嘿嘿窃笑，心生一计，突然捧起一把没用到的积木，堆在女儿面前。女儿有点诧异，举起其中一块瞪大眼睛问他：“这个你不要了吗？”
“不要了给你玩吧。”男孩子回应。转头就跟她姐姐说：
“她在说什么？我都听不懂……”
对话很清楚，女儿自顾自拼积木，我凑近去想听听他们说什么。他们似乎察觉了我，随即放低音量，但仍在说话——微弱的风中似乎夹带出了一丝敏感情报。就是这份情报内容被我当场截获了。而且根本不用解码破译，我就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我太知道了。
突然心生怒气，刚想质问那两个孩子，转念一想，自己不在时，或许这样的情况还会更真实地发生。于是我撇下女儿撤离积木角，走到妻子面前。她正在挑选新的眼镜框，但也注意到我的存在。非常默契说了句：
“让你女儿自己玩就行。快帮我看看哪个合适？”
我把刚刚收集的情报对她言讲一番，她听后满不在意地回答我道：肯定是因为她的小奶音啊。
我立即打断她，严肃起来：“不是，你真的听不出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“那应该是什么意思？如果真按你说的被歧视，那也正常。这种事她以后在幼儿园也会碰到的，就是看她怎么反应了。”
妻子显然没接住我的情绪，让我有些自讨没趣。
回想刚才，两个孩子当着女儿的面开始“蛐蛐”。他们并不是直接冲她吼，而是一种更巧妙、也更伤人的方式：边玩边笑，边看边评论，说“她讲的话都听不懂”，说女儿说话太“唐”了。不是一次，而是几句连着，像一串不需要负责的网络弹幕，轻轻飘出来，却一下落在一个小孩子本就健康的头顶和容颜。
这个字，女儿不懂，妻子不懂，我时常混迹于短视频和评论区，我却不可能装不懂。这是网络烂梗，是新一代低龄网友为了攻击人的言语或神情，制造的新型网络语言。它当然不是字音上夸人“甜”的意思，而是借唐氏综合征疾病的病状特征来作为新的攻击方式。因此，“唐”的评论应运而生。它可以回应任何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人，而把对方的过激言论归结为“是个唐人”。既然属于网络烂梗，它的毒性和传播实力一定是很受这一代欢迎的——不经思考，不分场合，不必解释，不用讲理，只需轻轻组合，即可达成妙语连珠的火力，以此掩盖他们在争论时的言语匮乏。他们只要给对方贴上这种标签，就可以把一个人从“有趣的同伴”变成“好玩的笑料”。
“人有三不笑：不笑天灾、不笑人祸、不笑疾病。用疾病的名称作为梗来攻击别人，无论对象是谁，都是极大的不尊重。”
我们这一代人对网络烂梗早就见怪不怪：情绪化的词、标签化的评判、轻佻的嘲讽、把别人当素材的语言习惯——它们在屏幕里一闪而过，好像只是“玩梗”，在现实生活中即便是完全陌生的个人，到那份上也只是鲁迅论过的国粹而已。可当这些词从更大的孩子嘴里迸出，落到一个还没上幼儿园的小朋友身上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网络语言正在低龄化、广泛化，而且它携带的粗糙与刻薄，也正在同步下沉。网络烂梗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，不在于它多难听，而在于它省掉了同理心这一步：
不理解你——不是我没耐心，而是你“有问题”；
不喜欢你——不需要沟通，我只要一个“好笑的说法”；
想获得同伴认同——不是靠合作和友好，而是靠共同嘲笑某个人站成一队。
这种语言一旦被孩子学会，就像给了他们一把轻便的工具：不用承担后果，不用看见对方的感受，只要说出口，就能在小圈子里换来笑声和支持。它比直接的冲突更隐蔽，也更容易低成本的反复发生。
但今天，我不是聊网络烂梗，只是借势一提。我还是聚焦回我所看到的。
当时，我没有立刻上前“教育”谁，也没有当场爆发。我只是站在一旁，像看着一个小小的、还没长出铠甲的人，第一次碰到那种熟练的、不讲理的恶意——它不一定很大声，但足够让人发冷。女儿还小当然听不懂，在家里更不会听到这么巧妙的话，但是她有一个反应是证明她也有不解的——那两个孩子笑容放肆，女儿看在眼里，呆呆地不说话，似乎更符合了他们插在她身上的“唐人”标签。而女儿的愣，也像是在努力弄明白，我只是想交朋友、想一起玩，为什么你们忽然笑我呀？
而更让我心里发紧的，其实不只是这一次被区别对待。孩子在成长里遇到不友善，几乎难以避免。让我真正难受的是：她还没进幼儿园，就已经站在一个更大的语言世界面前了——在那个世界体系里，她的热情、她的勇敢、她的表达欲，在某些场合非但得不到回应，反而会被当成“好奇怪的小孩”，然后接住对面的嘲讽、贴标签和取笑；更现实的时间点也在逼近：明年她就要入园了。到那时我会放手——不是不在乎，而是孩子总要走向更大的群体。她妈妈可能会负责上下学接送，我的参与会渐渐淡出。可真正漫长的并不是接送那几分钟，而是白天：在教室里、在午睡前后、在玩具架旁、在叽叽喳喳的队伍里、在老师顾不过来的角落。她也许会经历更多的独处与合群，也会遇到更多不请自来的评判与嘲笑。
我忍不住会想：当那种嘲笑再次出现时，她能不能应对？她该回击，还是告诉老师，还是默不作声？沉默会不会被当成软弱？回击会不会引来更大的冲突？告诉老师会不会被贴上“告状”的标签？这些问题，没有标准答案，却很可能会在她未来的某个上午突然降临，而且来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快。想到这里时，再回味妻子刚刚漫不经心的回答，现在却字字句句都是最佳答案。
回望我自己的小时候，因为早产后脑扁平的关系，总被一众长辈或叔叔阿姨们取笑为“小扁头”。一直到上幼儿园，上小学，头发留长需要剪了，以为那种称呼不存在了，却又因为削平的后脑，把这种“辨识”带回给自己。而那时，我当然是不开心的，但我的回应是长久的沉默，直到下一个新的外号降临。细细想来，直到真正离开校园之前，我所接触的每个同龄群体中，都是因为头的缘故，被不同程度的做文章。
一个孩子走在路上，突然被一群伙伴丢过来的小石子砸中了。如果他没有呵斥和回击，或是沉默，那换来的是飞过来更多且更大的石子。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：在她入园之前，我们必须教会她一项真正的“自理”。不是穿衣吃饭如厕那种自理，而是情绪与边界的自理——当她感觉被冒犯、被排挤、被嘲笑时，她知道自己不是错的；她知道自己有选择；她知道自己可以离开，可以拒绝，也可以求助。
我不期待她将来变得锋利，更不希望她学会用同样的烂梗去回敬烂梗。真正的强大不是把刻薄练得更熟，而是把自己护得更稳：不把别人的嘲笑当判决书，不把别人的标签当自我介绍；在必要时说一句“我不喜欢你这样说”，然后转身去找更愿意一起玩的人；在需要时坦然去找老师，因为求助不是失败，是把事态拉回安全线的办法。
积木角很小，但它像一个缩小版的世界。那天我站在旁边，看见的不只是几个孩子的几句话，而是一股正在蔓延的语言风气、一个正在提前到来的社会群体现场。世界并非都是善意，这句话听起来沉重，却也逼着我做一件更踏实的事：在她真正走进集体之前，把她天生的热情保护好，把后天的边界种下去，把“应对的权利”交到她手里。
我忽然悟道，孩子的成长就像搭积木：有人会递来你需要的零件，也有人会悄悄碰倒你的高楼；有人会夸你搭得好，也有人会笑你搭得“奇怪”。但真正重要的，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，而是你敢不敢继续搭，知不知道自己搭的高楼有多棒。
所以我不想教她反击，只想教她稳住：稳住自己的热情，别因为别人的笑就不敢分享；稳住自己的边界，别因为想合群就忍着委屈。到明年入园时，她一定会感受到比之前更繁杂的世界，或许会遇到更多不一样的声音，但我相信她会记得：自己搭的积木楼有多结实，自己主动交朋友时有多可爱。而我们，会一直做她的“备用零件”—— 在她需要时，递上支持；在她疲惫时，帮她扶住快要倒的“摩天小楼”。
世界很大，不如积木角好掌控，但只要她带着那份搭积木的认真，带着我们将要教会她的底气，就不怕走进狭窄的对立中去。我们固然希望她未来遇到的善意更多，因为那样会使她变得更好；也希望她遇到不友善时，至少知道：那不是她的问题，她不需要硬扛，她可以回击，和保护自己。
我们既想把每个孩子都养护在无菌的温室里，却又不得不承认，他们迟早自己扎根社会，要走进有风雨的世界。因此真正的保护，不是替孩子挡掉所有风雨，而是帮孩子长出“自己撑伞”的能力。
2025年12月16日 18:01
作者
iynkosmaxd@gmail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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