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十八岁这一年,春节还没过完,我就已经开始想念它结束的那一刻。
不是不喜欢过年,也不是不懂团圆,更不是不恋家。
只是年味,好像只剩下那一抹被安排好的配色。
这巧妙的仪式感,像极了我 —— 在这场春节里短暂露脸,余下的时间,只想赶紧退场。
去年就准备好的红色新年衣就觉得太张扬了,这次回乡前把它封闭在衣橱里
门口贴得端端正正的对联,还有鼓鼓囊囊的新年红包。
这些红,都努力撑着一种叫“新春氛围”的东西。
可真正的年味,不一定都在这个专属色里。
它也可以是春节期间出现在路过的烟花声里
——砰的一声,短暂、响亮,然后迅速归于安静。
像极了成年人过年的情绪。
亲戚那边还是要去的。
一年见两三次的人,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笑容齐聚在客厅里。
茶泡了一壶又一壶,砂糖橘剥了一颗又一颗,
然后就安静了。
长辈们茫然看着电视形同静音的春晚重播,小辈们低头看手机,偶尔需要抬头寒暄两句复用句式:
“工作还行。”
“身体还好。”
“您客气了。”
“我先走了。”
像一场维持秩序的见面,而不是团聚。
小时候觉得过年是热闹,现在才明白:
热闹是布置出来的,气氛是营造出来的
但这些都不长久,沉默才是常态
——我有时候想着,肯定是自己还没到那个时候,因此在长辈面前无法亲和与健谈。
饭桌上最执着的人,反而不是年轻人。
他们夹菜很少,问话很多。
不问你吃饱没,只问你什么时候多生一个娃。
不关心菜咸不咸,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再抱一个曾孙子。
“你也不小了。”
“再拖就晚了。”
“我们这一代人,就盼这个。”
看似每年都一样。但语气一年比一年急。
他们的春节,永远不在年夜饭上,而在血脉延续上。
而那些已经成家的儿子们,过年从来不是回家休息。
他们是春运的固定司机。后备箱塞满回乡的衣袋、串门送礼的果盒,以及自己家春节期间必须吃的用的大包小包
车里轻易坐满,导航一开就是上百公里。
回乡像任务,走亲戚像流程,返程是新的疲惫。
方向盘握久了,连“团圆”两个字都变得沉重。
别人说他们回家团圆多幸福,说得轻巧,
却没人问,他们什么时候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打工人放假也是一样。
假期无论七天、十天,甚至更长,
都只够从“疲惫”过渡到“还没恢复”。
前两天还在赶工,
第三天就开始躺平,
还没等身体适应下来,日历已经提醒——要上班了。
于是每次有人问:
“假期休息得怎么样?”
大家都笑着叹一口气:
“根本没休息够。”
真正能睡最久的,反而是两三岁的孩子。
但他们的睡眠也不安稳。
春节的夜里,烟花一阵一阵在头顶炸响。
他们在玩乐中里受惊,又哭闹着睡去。
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大人说:“过年嘛,热闹一点好。”
可我看着他们皱着眉睡觉的样子,
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认真地讨厌烟花。
于是给烟花赋予了不再代表快乐的定义。
它更像一种仪式性的喧嚣。
证明“现在是春节”,仅此而已。
二十八岁的春节,
没有小时候那么期待,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温馨。
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各自的焦虑:
老人焦虑时间,
父母焦虑家庭,
成家的人焦虑责任,
打工人焦虑上班,
孩子焦虑突如其来的巨响。
而我站在中间,是开车的人,是陪笑的人,是护着孩子的人。
我穿着胡乱准备的通勤常服当做新年衣服,看着烟花,走着流程,回应着问候。
参与着春节的一切,却很难真正沉浸其中。
年味没有消失。
似乎只是从“热闹”变成了“维持”:
靠门前的红色碎纸维持,
靠夜空的绚烂烟火维持,
靠往年惯常的流程维持。
等春节真的过去的那一天,
街道恢复平静,亲戚不再走动,烟花彻底停下。
我大概会松一口气,然后在某个普通的工作日里,突然想起——
原来今年的春节,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
它不再热闹,
它不再轻松,
但依然准时到来。
而我唯一能悄悄回味的,
不是父母的红包,不是丰盛的年夜饭,不是多彩的烟花。
是热闹之后的深夜里,孩子在我怀里终于安静深睡的那一秒。
是方向盘松开后,那短短五分钟的自由。
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:
原来过年,不是被照顾,
而是开始借着年节放下忙碌,照顾所有人。
2026年2月23日
< 原 文 传 送 门 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