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：芙蓉还乡

端午归家，沿途阴雨连绵，直至踏进芙蓉村，天色方才放晴。

往年这时，村里早已飘着粽叶香气，家家户户依照习俗泼洒五谷之水，邻里互相串门领走各家做好的香粽，讨取平安顺遂。

本该祈福安康的节日，此刻整片村落，都在安静地进行一场灾后重整。家家户户门前摆满晾晒的家具、床板，被水泡得变形的旧物整齐归置，无法修复的就地堆放舍弃。沿途路过，三四村民坐在暖阳下擦拭、晾晒、整理残局，无人抱怨，谈笑风生间，默默将曾经风雨时留下的痕迹擦干抹净。

推门入户，一股浓重潮湿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，是泥水混着黄土沉淀后的味道，粗暴地取代了老屋所有温柔的烟火气。地面蜿蜒的黄泥水印仍未干透，墙根、角落，处处都是雨后积水漫过家门，黄土冲刷侵袭过的痕迹。

水灾发生在周一深夜三点。前一晚我们通过监控察觉雨势凶猛，远在外地叮嘱老人多加防范。可当夜暴雨冲毁线路，监控随即中断，我们无从知晓家中的境况。深夜水势汹涌，人力微薄，两三个小时的徒劳抵挡，终究挡不住漫天风雨，三四十公分的积水，漫进了整座老屋。

我们不在身边的这三四天，两位老人独自扛下所有。默默清淤、拖地、排水，日复一日收拾狼藉。直到我们端午归乡，才看见藏在角落里的狼狈：低处橱柜尽数被脏水浸泡，餐具沾染泥污，电器受潮锈蚀，木质柜体布满深浅交错的顽泥，以及地板墙缝间反复渗出的水痕。家中红木桌椅的纹路里，依旧锁着散不尽的浊水异味。

最让人心酸的是奶奶。连日泡在脏水里劳作，她的双手双脚指缝破皮发白，皮肤被泥水浸泡得褶皱不堪，短暂歇息后一边涂着药膏一边笑着宽慰我们：晒晒就好了，日子还能好起来。

午后烈日灼灼，我搬出受潮的木器家具，配好消毒水同家人逐一擦洗晾晒。阳光遍洒村庄，每户人家都在收拾家园。村镇干部陆续送来救灾物资，有人分发物资，有人记录影像，将灾后自救的模样留存下来。

父亲检修损坏的电器，望着眼前景象心生感慨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遭遇这般猛烈的洪水，间隔整整五十年，是难得一遇的天灾潦涝。

风雨突降，世事难免劫难。洪水肆虐时，整座芙蓉村困于浊水之中；水退之后，乡人没有消沉。暴雨水患影响了炉灶的烟火，却没冲散重拾家园的信心。这个不一样的安康佳节，褪去了传统习俗，余下家家户户独有的温柔与坚韧。

洪水散尽，日光普照。饱经磨难的芙蓉村，终究在端午天光里，缓缓新生。

2026年6月19日字